「美國拒絕道歉,然後簽了字」:從 Gale 解密檔案看 1968 年普韋布洛號事件 GALE 原始史料 × 冷戰史 × 美韓關係與危機外交1968 年 1 月,美國海軍情報船普韋布洛號(USS Pueblo)在北韓外海被俘,一名船員死亡、82 人被關押將近一年。為了救回船員,美國最後簽了一份道歉書,卻在簽字前公開宣布「這份道歉書不算數」,而北韓竟然也接受了。本篇透過 Gale 收錄的美國解密檔案與歷史報紙,回顧這段幾乎被遺忘、卻至今影響美國與北韓關係的冷戰插曲。原文:The Gale Review,2018 年(普韋布洛號事件 50 週年)。繁體中文編輯與研究導讀:佳晨數位。三句話看懂本篇:美國的情報船普韋布洛號在北韓附近被抓,船員被關了 11 個月。北韓要求美國「認錯、道歉、保證不再犯」才放人,美國死都不肯。最後美國想出一個怪招:先公開說道歉書內容是假的,再簽字,北韓居然同意,船員在 1968 年聖誕節前回家。今日的普韋布洛號被俘經過動盪的 1968南韓的壓力北韓的「3A」條件先否認再簽字儀式化的敵對本篇涉及的資料庫平壤觀光景點:至今未歸還的美國軍艦2006 年 2 月 18 日,《泰晤士報》旅遊版寫道:「如果你想要一個與眾不同的假期,這裡有平壤遊輪五日遊。」行程亮點之一,是「登上 1968 年被俘的美國間諜船普韋布洛號」。圖 1|Crawshaw, Jill. “Take a bow before Kim.” Times, 18 Feb. 2006, p. 23[S2]. The Times Digital Archive。普韋布洛號如今是北韓的觀光景點與宣傳樣板,也是唯一仍被外國政府扣留的美國海軍現役艦艇。一次「海洋調查」出了事1968 年 1 月 23 日,普韋布洛號在北韓元山外海被北韓艦艇包圍。表面上它在進行「海洋調查」,實際上執行的是蒐集北韓軍事情報的秘密任務。北韓出動四艘魚雷艇、兩艘獵潛艇和兩架米格戰機,普韋布洛號在人數和火力上都無法抗衡。艦長勞埃德‧布赫(Lloyd M. Bucher)下令銷毀機密文件與設備,同時設法拖延時間。北韓獵潛艇開火,一名船員中彈身亡。最後北韓士兵登船,把普韋布洛號押往元山,其餘 82 名船員全數被關押。圖 2|美國國防部電報:普韋布洛號回報正遭北韓人員登船。U.S.S. Pueblo reports it is being boarded by North Korean personnel. Department of Defense, 23 Jan.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圖 3|Farris, Fred. “U.S. Ship with 83 Men aboard Seized by North Korean Navy.”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European Edition], 24 Jan. 1968, p. [1]+.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麻煩不斷的 1968 年詹森總統執政的 1968 年,被視為美國史上最動盪的年份之一。普韋布洛號事件發生前幾天,越南爆發溪山戰役;一週後「春節攻勢」展開,戰局急轉直下,美國國內反戰聲浪不斷升高。更麻煩的是,1 月 21 日,一支北韓特種部隊潛越非軍事區,突襲南韓總統府青瓦台,企圖刺殺朴正熙總統,南北韓關係急遽緊張。美國政府一邊擔心在這個本已混亂的地區再開一條戰線,一邊小心翼翼地與北韓談判,爭取歸還船員和船隻。美國的首要目標是透過外交手段救回船員。國務卿魯斯克(Dean Rusk)在 1 月 31 日總統與國會領袖的會議上說得很清楚:圖 4|魯斯克國務卿:「總統先生,我長話短說。我目前在這件事上的任務,就是盡快透過外交談判讓船和人回來。我必須指出,要讓人和船回來,只能透過外交手段。一旦考慮軍事行動,幾乎等於把船和人送上絕路。」January 31, 1968 meeting of Johnson and Congressional leaders to discuss Pueblo incident. White House, 31 Jan.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問題是,美國要怎麼做,才不會看起來向北韓和共產陣營示弱?北韓已經播放船員「認罪」的錄音,承認入侵並道歉,還公布船員書寫、簽署「供詞」的照片,各國媒體大幅報導,令美國十分難堪。圖 5|北韓公布艦長布赫書寫「供詞」的照片。”Pyongyang Releases Photos of Captured Pueblo Crew.”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European Edition], 27–28 Jan. 1968, p. [1].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布赫艦長的「供詞」尤其令人震驚,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甚至調出他過去的紀錄,做了一份心理評估。結論並不樂觀:「如果把一個人從完全隱瞞資訊到過度表達資訊排成一條線,」報告寫道,「布赫艦長大概落在中間,或是偏向過度表達的那一端。」(A psychological and political analysis of U.S.S. Pueblo Commander Lloyd Bucher’s statements.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30 Jan.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來自南韓盟友的壓力另一方面,青瓦台遇襲事件重新點燃南韓的反北韓情緒,政界人士紛紛發表強硬言論,敦促美國放棄外交、改用武力。南韓中央情報部副部長說:「如果轟炸北韓一座城市,平壤會立刻入侵南韓。唯一能讓金日成讓步的方法,就是轟炸北韓所有城市,讓他無法發動戰爭。」圖 6|Halloran, Richard. “Seoul Clamors for War against North Koreans.”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European Edition], 1 Feb. 1968, p. 3.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今天看來,南韓似乎不太可能如此好戰,尤其面對擁有核武的北韓;但當時韓戰的記憶猶新,南韓又處於軍事強人統治之下。下面這篇《星期日泰晤士報》雜誌的報導,開頭就是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一個孩子拿著玩具槍,頭戴印有「軍警」字樣的頭盔。圖 7|”The Long Ceasefire.” The Sunday Times Magazine, Sunday Times, 12 May 1968, p. 12[S]–13[S]+.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板門店談判與北韓的「3A」條件儘管南韓一再抗議,外交談判仍持續進行。雙方在板門店舉行一連串會議,卻遲遲無法化解歧見。最棘手的問題是:普韋布洛號到底有沒有侵入北韓領海?美方堅稱船一直在國際水域,沒有任何不當行為:圖 8|板門店軍事停戰委員會會議紀錄:美方立場。Text of the Military Armistice Commission (MAC) meeting between U.S. and North Korean officials at Panmunjom. Department of State, 2 Feb.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北韓則堅持美國蓄意侵入領海,並企圖掩蓋這個「明目張膽的侵略行為」:圖 9|同一次會議紀錄:北韓立場。Department of State, 2 Feb.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美國雖然認為北韓的說法是捏造的,卻無法迴避一個事實:82 名美國人被關著,必須達成某種協議才能救他們出來。北韓最後提出「釋放船員的條件」(船不歸還),後來被歸納為「3A」:承認(Admission):承認美國侵入北韓領海;道歉(Apology):為此事正式道歉;保證(Assurance):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類似事件。三個條件美國都無法接受,一次次的會議幾乎毫無進展。圖 10|魯斯克國務卿呈詹森總統備忘錄,彙整板門店會談進度。Memo to President Johnson from Secretary of State Dean Rusk summarizing meetings held at Panmunjom for the release of the U.S.S. Pueblo crew. Department of State, 14 Mar.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這段期間,美國國內局勢劇變:3 月底,詹森宣布不尋求連任;6 月,民主黨熱門候選人羅伯特‧甘迺迪遇刺身亡;11 月,共和黨的尼克森當選第 37 任總統,將於隔年 1 月就職。先否認,再簽字:一個保全面子的奇招1968 年 12 月,詹森政府即將卸任,美方終於提出一個相當奇特的方案:美國代表願意在北韓的「3A」道歉書上簽字,條件是簽字前,先公開發表聲明,否認道歉書的內容!圖 11|國務院給第二十六次會議的指示:詹森總統與政府領導人「願意做出極大努力」,讓船員能回家過聖誕節。Detailed instructions for the twenty-sixth meeting concerning the Pueblo matter. Department of State, 9 Dec.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圖 12|同一份指示:美方代表伍德沃德將軍(General Woodward)只有在簽字前公開說明「美國不認為普韋布洛號從事間諜活動、沒有看到侵入領海的確切證據、不能為沒發生的事道歉」的前提下,才獲授權簽字。Department of State, 9 Dec. 1968. 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更令人意外的是,北韓竟然同意了。1968 年 12 月 23 日,普韋布洛號被扣 11 個月後、聖誕節前兩天,82 名船員獲釋。報紙標題寫道:「美國否認道歉,然後簽了字」。圖 13|”Pueblo Crew Freed after 11 Months; U.S. Disavows Apology, Then Signs It.”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European Edition], 24 Dec. 1968, p. [1]+.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圖 14|同一篇報導節錄:「經過近一年的艱難談判,美國政府簽署了一份致北韓的『鄭重道歉』文件,換取船員自由;而這份文件在簽署之前,就已經被美方代表否認,北韓也默許了。」「儀式化的敵對」:冷戰的危機管理1971 年,澳洲政治學者科拉爾‧貝爾(Coral Bell)在查塔姆研究所出版的《危機慣例:外交管理研究》(The Conventions of Crisis)中,把普韋布洛號事件的解決方式當作危機管理的極端案例,稱之為「儀式化的敵對」(ritualized hostility):一方不願放棄自己的要求,卻又無法讓要求真正生效,於是改用一套壓力「儀式」來改變現狀。圖 15|Bell, Coral. “5: Instruments and Techniques of Crisis Management.” The Conventions of Crisis: A Study in Diplomatic Management.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pp. 71–96. Chatham House Online Archive。若是如此,或許可以說,冷戰正是一個靠著這種「儀式化的敵對」,偶爾讓世界免於全面軍事衝突的時代。原文寫於 2018 年美國與北韓領導人會晤之際,作者當時期待雙方能以「儀式化的友誼」維持遠東和平;這段歷史放到今天,仍值得我們思考外交如何在僵局中找到出路。研究提問:簽一份「事先聲明無效」的道歉書,對雙方各有什麼好處?美國保住了面子,北韓拿到了簽了字的文件。比較美國解密檔案與北韓、南韓的公開說法,可以看出外交文字如何同時對不同的觀眾說話。研究應用:用解密檔案重建一場外交危機依時間軸排列檔案:美國解密檔案可依日期檢索,從事件當天的電報、白宮會議紀錄到最後的談判指示,能完整重建決策過程。官方檔案與報紙並讀:報紙呈現的是公眾看到的事件,解密檔案則揭露政府內部的考量,兩者對照最能看出落差。留意各方立場:美國、北韓、南韓三方對同一事件的說法截然不同,引用時要標明是哪一方的說詞。延伸題目:冷戰危機管理、美韓同盟、1968 年全球動盪、戰俘與人質談判,都適合發展成課程或研究題目。本篇涉及的資料庫以下依原稿十五張圖片與十四項參考資料辨識,共涉及 5 套 Gale 資料庫。中文名稱依佳晨產品表調整為台灣用語。美國解密檔案線上U.S. Declassified Documents Online圖 2、4、8–12,以及 CIA 對布赫艦長的心理評估:國防部電報、白宮會議紀錄、板門店會議紀錄、國務院備忘錄與談判指示。收錄白宮、國務院、國安會、中情局等美國政府機構解密文件,是研究冷戰外交與危機決策的核心資料。《國際先驅論壇報》歷史典藏,1887-2013年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圖 3、5、6、13、14:從普韋布洛號被俘、北韓公布照片、漢城主戰聲浪,到船員獲釋的一系列報導。《泰晤士報》數位典藏The Times Digital Archive圖 1:2006 年平壤觀光行程報導。《星期日泰晤士報》歷史典藏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圖 7:1968 年〈漫長的停火〉南韓專題。查塔姆研究所線上典藏Chatham House Online Archive圖 15:科拉爾‧貝爾《危機慣例:外交管理研究》(1971)。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的出版品與檔案,可能屬於「第一部分: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刊物及檔案,1920-1979年」,適合研究國際關係理論與外交史。引用與產品範圍:以上列的是本篇實際引用的資料庫,不是延伸推薦清單。分輯歸屬依文獻與產品表對照,不代表所有機構皆已訂閱;可由佳晨協助確認適用授權與試用。 分享 FacebookLINE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