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挪用還是諷刺?從 Gale 史料看吉伯特與蘇利文的《日本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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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別人的傳統服裝,是欣賞還是冒犯?「文化挪用」是近年才流行的詞,但類似的爭論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出現了。英國輕歌劇《日本天皇》(The Mikado)從 1885 年首演至今,因為日本服裝與布景屢屢引發爭議。本篇透過 Gale 收錄的劇照、報紙與外交檔案,看這部作品如何在不同時代被欣賞、被禁演、被改裝,又被重新詮釋。

原文:森澤正樹(Masaki Morisawa,Gale 東京)/The Gale Review,2019 年 11 月 22 日。繁體中文編輯與研究導讀:佳晨數位。

三句話看懂本篇:1885 年,英國劇作家吉伯特和作曲家蘇利文推出以日本為背景的喜歌劇《日本天皇》,服裝道具做得非常逼真,劇情卻幾乎都在諷刺英國人自己。1907 年日本親王訪英,英國政府怕得罪盟友,一度禁止演出;後來的導演有人把服裝改得更「正確」,有人乾脆把故事搬回英國。到了 2015 年,紐約的演出因被批評種族歧視而停演,「文化挪用」的爭論至今仍在。

2018 年,一位美國高中生在推特上分享自己穿旗袍參加畢業舞會的照片,引發軒然大波。有些亞裔美國人批評她不是華裔,卻挪用了中國文化,一位批評者說:「我們的文化不是你的舞會禮服。」也有人,包括許多住在亞洲的亞洲人,出面替她辯護,認為這些批評沒有道理。

「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雖然是新詞,但借用外國文化中的「異國」元素而被批評為冒犯,在過去也發生過。吉伯特與蘇利文的《日本天皇》就是一例。

《日本天皇》是一部什麼樣的歌劇?

《日本天皇》是英國劇作家吉伯特(W. S. Gilbert,1836–1911)與作曲家蘇利文(Arthur Sullivan,1842–1900)的第九部合作作品,1885 年 3 月 14 日在倫敦薩伏伊劇院(Savoy Theatre)首演。故事發生在虛構的日本小鎮提提普(Titipu),描述扮成流浪樂師的王子南基普(Nanki-Poo)、從裁縫變成小鎮「最高劊子手」的可可(Ko-Ko),以及兩人同時愛慕、由可可監護的少女洋洋(Yum-Yum)之間的三角戀。其他角色還有天皇本人、愛上南基普的年長女士卡蒂莎(Katisha)、身兼數職的大官普巴(Pooh-Bah)、貴族皮什圖什(Pish-Tush),以及洋洋的兩位姊妹皮蒂辛(Pitti-Sing)和皮普波(Peep-Bo)。

1885 年的舞台:服裝、布景與道具

作者在 Gale 原始史料中看到 1885 年的劇照時大吃一驚:日本服裝看起來非常道地。

飾演皮蒂辛的演員潔西‧邦德劇照
圖 1|潔西‧邦德(Jessie Bond)飾演皮蒂辛的劇照。Barraud, H. R. “Photograph of Miss Jessie Bond as ‘Petti Sing’ in the ‘Mikado’ Front View.” Records of the Copyright Office of the Stationers’ Company: Photographs, 1887 Jan.–Mar., p. 228.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Gale 文件編號 BKMSTE259585597。查看原始文獻。
薩伏伊劇院《日本天皇》舞台劇照
圖 2|薩伏伊劇院《日本天皇》的舞台場景,共 23 人入鏡。Smythe, J. A. “Photograph of Scene in the Mikado at Savoy Theatre, with 23 Figures, 13 Standing and 10 Sitting.” Records of the Copyright Office of the Stationers’ Company: Photographs, Jan.–Mar. 1886, p. 563.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查看原始文獻。
1885 年《倫敦新聞畫報》的《日本天皇》插圖
圖 3|”The Mikado.”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4 Apr. 1885, p. 344+.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Historical Archive, 1842–2003,Gale 文件編號 HN3100120403。查看原始文獻。

除了演員明顯是白人,和服、髮型、道具,甚至站姿和動作,都像日本時代劇裡的演員。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倫敦騎士橋的「日本村」

《星期日泰晤士報》在首演隔天的劇評中提到,吉伯特曾說自己「說不出什麼好理由,解釋為什麼要把這齣戲設定在日本」。報紙俏皮地回應:「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都對騎士橋那座日本村很感興趣嗎?這正是本季它大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1885 年《星期日泰晤士報》劇評
圖 4|H. K. “Last Night’s Theatres.” Sunday Times, 15 Mar. 1885, p. 5.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Gale 文件編號 FP1800444730。查看原始文獻。

這座位於倫敦騎士橋(Knightsbridge)的「日本村」在 1885 年 1 月開幕,像一座主題樂園,近百名日本工匠和藝人在這裡示範日常生活的各種場景。主辦人自稱 Tannaker Buhicrosan,常說自己是日本人或有一半日本血統;據原文所述,他其實是荷蘭人 Frederik Blekman(1839–1894),最初到日本擔任翻譯,後來改名成為日本雜耍藝人的經紀人(可參考本站〈名揚西方的日本雜耍藝人〉一文),再經營起日本村。日本村大獲成功,開幕頭四個月就吸引了 25 萬名遊客。

騎士橋日本村的下午茶
圖 5|騎士橋日本村的下午茶。”Afternoon Tea at the Japanese Village, Knightsbridge.” Graphic, 13 Mar. 1886.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Gale 文件編號 BA3201440736。查看原始文獻。

《日本天皇》的靈感是否真的來自日本村,至今仍有爭議,但製作團隊確實請了日本人幫忙:吉伯特聘請一位男舞者和一位藝妓來指導演員的姿勢、舞蹈、化妝和細節,據說兩人只會說兩句英文,其中一句是「請付六便士」(日本村裡一杯茶的價錢)。

劇本裡甚至有一個笑話直接提到日本村。天皇問起王子的下落,可可支支吾吾說王子「出國了」,天皇追問地址,可可回答:「騎士橋!」

KO. It’s quite easy. That is, it’s rather difficult. In point of fact, he’s gone abroad!
MIK. Gone abroad! His address.
KO. Knightsbridge!

表面是日本,諷刺的其實是英國

和精心考究的服裝布景相比,劇本本身對日本的描寫少得驚人:只有幾處提到日本,加上幾句為了搞笑而引用的日文歌詞。吉伯特真正諷刺的,大多是英國人自己。例如天皇唱到要如何「懲罰」惹人厭的人:無聊又愛閒聊的社交人士,要被送去聽德國神祕主義者從早上十點講道到下午四點;唱歌難聽的業餘男高音,下班後只能到杜莎夫人蠟像館表演。

All prosy dull society sinners, / Who chatter and bleat and bore, / Are sent to hear sermons / From mystical Germans / Who preach from ten till four.
The amateur tenor, whose vocal villainies / All desire to shirk, / Shall, during off-hours, / Exhibit his powers / To Madame Tussaud’s waxwork.

吉伯特似乎只是把日本當成一個遙遠又充滿異國情調的地方,用來包裝他對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辛辣諷刺,就像強納森‧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在《格列佛遊記》中,用虛構的小人國和大人國來諷刺英國一樣。關鍵差別在於:小人國和大人國並不存在,日本卻是真實的國家。

研究提問:當諷刺作品借用真實存在的國家作為背景,觀眾會把它當成對英國的諷刺,還是對日本的描寫?不同年代、不同國家的觀眾,答案可能完全不同,這正是本篇各個案例想呈現的。

1907 年:為了外交禁止演出

1907 年正值《日本天皇》重新上演期間,日本皇族伏見宮貞愛親王(Prince Fushimi Sadanaru,1858–1923)奉命出訪英國。當時日本是英國重要的政治與軍事盟友,負責審查戲劇的宮務大臣擔心這齣戲冒犯貴賓,因此在親王來訪前下令禁演。

1907 年英國外交部日本通信檔案
圖 6|英國外交部日本通信檔案。British Foreign Office: Japan Correspondence, 1906–1913: Dominance of the Genro: 1907, FO 371/273. The National Archives, Kew.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Gale 文件編號 AABROO187478644。查看原始文獻。

禁令一出,劇迷群情譁然,有人甚至提議直接向伏見宮親王請願。

1907 年《諾丁漢晚郵報》報導《日本天皇》遭禁
圖 7|”The Suppressed ‘Mikado’.” Nottingham Evening Post, 6 May 1907, p. 5.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Gale 文件編號 JE3240495201。查看原始文獻。

有趣的是,這篇報導引述親王隨行人員的話說,親王「肯定不會為此提出任何外交交涉」。《每日郵報》也幽默地報導:幾位英國海軍軍官登上一艘停靠在英國的日本軍艦,竟聽到艦上的軍樂隊開心地演奏這齣被禁的歌劇,還稱讚這是「你們音樂中最美妙的部分」。

1907 年《每日郵報》報導日本軍艦演奏《日本天皇》
圖 8|”‘Mikado’ Airs on a Japanese Warship.” Daily Mail, 11 June 1907, p. 5. Daily Mail Historical Archive,Gale 文件編號 EE1866353191。查看原始文獻。

最失望的當然是吉伯特本人,禁令讓他少了一大筆收入。他在一次訪問中挖苦地說:「你們大概也聽說了那則報導:停在梅德韋(Medway)的日本軍艦,正在演奏《日本天皇》的音樂。」

1909 年吉伯特談審查制度的報導
圖 9|”Sir W. S. Gilbert Gives Views on the Censorship.” New York Herald [European Edition], 20 Aug. 1909, p. 3.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Gale 文件編號 HOJEKT514281290。查看原始文獻。

1926 年:里基茨的新服裝

1907 年的禁演風波過後,導演和設計師開始認為這齣戲需要修改,以符合現代人的感受。舞台設計師查爾斯‧里基茨(Charles Ricketts,1866–1931)大膽重新設計服裝,「選擇了 1720 年代的日本服裝,女性服裝尤其美麗」。他希望「透過更新服裝,向一個友好的國家表達遲來的禮貌」。

1926 年《倫敦新聞畫報》報導《日本天皇》新服裝
圖 10|”‘The Mikado’ Re-Dressed: ‘A Gesture of Courtesy’ to Japan.”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25 Sept. 1926, p. 555.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Historical Archive, 1842–2003,Gale 文件編號 HN3100270863。查看原始文獻。

作者坦言,他不知道里基茨如何認定 1720 年代是日本女裝的巔峰時期;就算如此,照片裡莊嚴的氣氛,也和劇本輕鬆搞笑的調性格格不入。

當時也有人這麼想。《笨拙》(Punch)雜誌的評論者問:「如果《日本天皇》是在嘲諷日本,為什麼要把服裝做得這麼真實?」他還認為,如果吉伯特還在世,「他會把《日本天皇》搬到一個完全不同、更遙遠的背景,絲毫不會損害劇本,也不太會影響蘇利文的音樂。」

1926 年《笨拙》雜誌劇評
圖 11|”At the Play.” Punch, 29 Sept. 1926, p. 358+. Punch Historical Archive, 1841–1992,Gale 文件編號 ES700061451。查看原始文獻。

1986 年:米勒把故事搬回英國

六十年後,英國導演強納森‧米勒(Jonathan Miller,1934–2019)多少採納了《笨拙》評論者的建議。他在 1986 年執導的版本完全拋開日本背景,「把故事搬到兩次世界大戰之間英國的一家豪華大飯店」。米勒說:「把扇子和那些針線活拿掉,你會發現《日本天皇》跟日本無關,而是在諷刺英國的勢利、階級制度和官僚主義。」說得沒錯,但少了異國的包裝,諷刺的趣味會不會也打了折扣?

1986 年《星期日泰晤士報》報導米勒版《日本天皇》
圖 12|Geddes-Brown, Leslie. “A more humane Mikado?” Sunday Times, 21 Sept. 1986, p. 53.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Gale 文件編號 FP1802019178。查看原始文獻。

2015 年:紐約版本因爭議停演

到了今天,回歸原版的和服與髮飾反而變得很危險。2015 年,紐約一個劇團嘗試這麼做,甚至用化妝讓演員看起來更像「日本人」,結果在「種族歧視」與「黃臉」(yellowface)的批評聲中被迫取消演出。一篇題為〈文化挪用 101〉的網路文章,把這齣歌劇和其他醜化亞洲人的作品相提並論,認為它是「拿弱勢族群開玩笑」。

2015 年《獨立報》報導《日本天皇》種族爭議
圖 13|Clark, Nick. “Is The Mikado racist? Chorus of disapproval closes comic opera.” Independent, 21 Sept. 2015, p. 11. The Independent Historical Archive,Gale 文件編號 IM4202827147。查看原始文獻。

並不是每個人都同意。執導 1986 年「大飯店」版本的米勒就挖苦說:「那些把這齣輕歌劇當成日本歌劇的人,居然找得到去車站的路,真是不可思議!」值得注意的是,這是美國的製作,批評多半來自當地亞裔美國人團體。身為日本人的作者表示,自己看這些劇照並不覺得被冒犯;但他也能理解,跨種族的扮裝可能讓身為美國少數族群的亞裔美國人,想起自己曾經遭受的歧視。

新的嘗試:原宿美學

最近洛杉磯一個新版本又用回了日式服裝,不過既不是 1885 年,也不是 1720 年代的風格,而是「以色彩與風格混搭聞名的東京原宿美學」。去過東京竹下通的人都知道,年輕的原宿文化把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混在一起,完全不在乎文化界線。作者說自己沒看過這個版本,無法評論,但這或許是 21 世紀的新解法:保留日本背景,又避開「文化挪用」的陷阱。在原宿時尚這個繽紛的世界裡,不管是英國人、亞洲人、美國人還是亞裔美國人,我們都可能變成「格列佛」,走進一個比日本更陌生、遠超過史威夫特或吉伯特想像的國度。

研究應用:用一部作品追蹤一百三十年的觀念變化

這篇案例從 1885 年一路追到 2015 年,用的材料包括版權登記照片、畫報、劇評、外交檔案與當代報紙。以下是佳晨整理的查找方向:

  • 以作品為主軸跨資料庫檢索:用劇名「Mikado」搭配年份或劇院名稱,同時搜尋多個報紙與期刊資料庫,比較不同媒體的報導角度。
  • 注意圖像資料:版權登記照片、畫報插圖與廣告,是研究舞台服裝與視覺文化的重要來源。
  • 結合外交與文化史:戲劇審查不只是藝術問題,1907 年的禁演就和英日同盟有關,可對照外交檔案一起閱讀。
  • 延伸題目:東方主義與異國想像、萬國博覽會與日本熱(Japonisme)、戲劇審查制度、當代文化挪用爭議,都適合發展成課程或研究題目。

來源與編輯:依 Gale 提供之〈文化挪用還是斯威夫特式的諷刺?吉爾伯特和沙利文的《日本天皇》〉Word 原稿及十三張原圖整理,改寫為繁體中文並調整用語。英文原文為森澤正樹的 Cultural Appropriation or Swiftian Satire? Gilbert and Sullivan’s The Mikado。依英文原文更正:舞台設計師里基茨生於 1866 年(原中文稿誤植為 1886 年);角色 Pish-Tush 拼寫已更正;Buhicrosan 的真實身分另有不同說法。歌詞引自吉伯特 1885 年劇本(已屬公有領域)。圖片與文獻權利歸各相關權利人所有;Gale 文獻連結可能需要機構訂閱或登入。

本篇涉及的資料庫

以下依原稿十三張圖片辨識,共涉及 8 套 Gale 資料庫。中文名稱依佳晨產品表調整為台灣用語。

十九世紀作品線上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
圖 1、圖 2:英國書商公會版權登記的《日本天皇》劇照;圖 6:英國外交部日本通信檔案(1907)。

原稿僅標示系列名稱。依內容判斷,劇照可能屬於「攝影」(Photography)分輯,外交部日本檔案可能屬於「亞洲與西方」(Asia and the West)分輯,正式取用前宜以單件紀錄確認。

《倫敦新聞畫報》歷史典藏,1842-2003年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 Historical Archive, 1842–2003
圖 3、圖 10:1885 年首演插圖與 1926 年新服裝報導。

維多利亞時代最重要的畫報,大量插圖與照片適合研究舞台、服裝與視覺文化。

《星期日泰晤士報》歷史典藏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
圖 4、圖 12:1885 年首演劇評與 1986 年米勒版報導。

大英圖書館報紙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
圖 5、圖 7:《畫報》(Graphic)的日本村插圖、《諾丁漢晚郵報》的禁演報導。

收錄英國各地全國性與地方報紙,可比較倫敦以外地區的觀點;兩份報紙所屬分輯原稿未註明,取用前宜以單件紀錄確認。

《每日郵報》歷史典藏

Daily Mail Historical Archive
圖 8:日本軍艦演奏《日本天皇》的報導(1907)。

《國際先驅論壇報》歷史典藏,1887-2013年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Historical Archive, 1887–2013
圖 9:吉伯特談審查制度的訪問(1909,《紐約先驅報》歐洲版)。

《笨拙》雜誌歷史典藏,1841-1992年

Punch Historical Archive, 1841–1992
圖 11:1926 年劇評。

英國最著名的諷刺幽默雜誌,是研究英國人如何看待自己與外國的絕佳材料。

《獨立報》歷史典藏

The Independent Historical Archive
圖 13:2015 年紐約版停演的報導。

引用與產品範圍:以上列的是本篇實際引用的資料庫/系列,不是延伸推薦清單。分輯歸屬依文獻與產品表對照,不代表所有機構皆已訂閱;可由佳晨協助確認適用授權與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