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宮廷裡的家族故事:從斯圖亞特王室文件看奈恩爵士與女兒拉姆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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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8 年光榮革命後,英王詹姆斯二世流亡法國,在巴黎近郊的聖日耳曼昂萊建立了流亡宮廷。追隨他的詹姆斯黨人(Jacobites)在異鄉落腳、成家、老去。本篇跟著一位傳記作者,從溫莎堡皇家檔案館的斯圖亞特王室文件中,找到一道多年未解的謎題答案,也意外拼出一個橫跨法國、蘇格蘭與美國費城的家族故事。

原文:Edward Corp(法國土魯斯大學英國史退休教授)/The Gale Review,2021 年 2 月 16 日。繁體中文編輯與研究導讀:佳晨數位。

三句話看懂本篇:大衛‧奈恩爵士在流亡的斯圖亞特宮廷當了三十年的書記官,一直想住進城堡裡的免費房間,但他的日記寫到 1708 年就停了,沒人知道他最後有沒有如願。多年後,作者在奈恩女兒寫的一封信裡找到答案:有,他住進了國王套房正下方的房間。這些信還意外揭露了一個小女孩被收養、母親流落美國費城的動人故事。

當史料出現空白:一個傳記作者的未解之謎

作者 Edward Corp 幾年前出版了大衛‧奈恩爵士(Sir David Nairne)的傳記。奈恩在流亡斯圖亞特宮廷的政治書記處工作了約三十年(1689–1728),斯圖亞特王室文件(Stuart Papers)保存了大量他的往來書信;作者也參考了奈恩任職前半段的私人日記。可惜這本日記在 1708 年就結束了,留下一個問題始終找不到答案。

流亡宮廷設在聖日耳曼昂萊(Saint-Germain-en-Laye)的城堡。奈恩娶了法國太太、有好幾個孩子,只能在鎮上租房子,每天走路去上班,房租並不便宜;城堡裡的房間卻是免費的。他在日記中提到,自己一再申請城堡裡的套房,每次都失望而歸。

隨著資歷越來越深,與流亡的詹姆斯三世(James III,即「老王位覬覦者」詹姆斯‧法蘭西斯‧愛德華‧斯圖亞特)議事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他照理更有資格分到房間。但他最後到底有沒有如願?日記停在 1708 年,傳記出版時,這仍是一個未解之謎。

1725 年 Jacques Rigaud 版畫:聖日耳曼昂萊舊城堡
圖 1|聖日耳曼昂萊舊城堡,流亡斯圖亞特宮廷的所在地;皇家套房位於二樓。Jacques Rigaud, Vue du Vieux Château de St Germain en Laye, engraving, 1725。(此圖非 Gale 資料庫收錄)

溫莎堡的斯圖亞特王室文件:女兒信中的答案

後來,斯圖亞特王室文件開放線上查閱,研究者不必再長途跋涉、花大錢到英國調閱原件。作者好奇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

奈恩退休後寫的信,他早已全部讀過;但奈恩的女兒瑪麗(Marie)曾與國王在羅馬的私人秘書通信,也許會有線索。果然如此。1742 年,她和丈夫拉姆齊騎士(Andrew Michael Ramsay,人稱 Chevalier Ramsay)在聖日耳曼鎮上租了房子。隔年丈夫過世,她成了寡婦,收入大減,於是也像父親當年一樣,希望能分到城堡裡的房間。那時流亡宮廷早已遷走,但城堡裡仍住滿詹姆斯黨流亡者,房間依舊免費。

1753 年 11 月 25 日,她在一封寫給國王私人秘書詹姆斯‧埃德加(James Edgar)的法文信中(RA SP/MAIN/345/1)說,她一直希望能住進城堡;現在住在她父親那套房間的,是一位無兒無女的獨居老人,而她正是在那套房間裡長大的。等老人過世,國王能不能把房間給她?答案就在這裡:在 1708 至 1712 年間的某個時候,奈恩終於分到了城堡裡的房間。

1753 年瑪麗‧拉姆齊致詹姆斯‧埃德加的法文信
圖 2|瑪麗‧拉姆齊致詹姆斯‧埃德加的信,1753 年 11 月 25 日。RA SP/MAIN/345/1 and 1a。State Papers Online: Stuart and Cumberland Papers from the Royal Archives。

作者很快就找到房間的位置:凡爾賽宮保存了一份 1730 年代末城堡所有房間位置與住戶名單的文件。奈恩的房間就在詹姆斯二世私人套房的正下方。他只要走幾步路,就能去拜見詹姆斯二世的遺孀、摩德納的瑪麗王后(Mary of Modena),以及定期與他議事的詹姆斯三世。

研究提問:當一個人的紀錄中斷時,可以改找誰的紀錄?這個案例的關鍵,是從「當事人」轉向「家人的通信」。家族成員、同事或收信人的檔案,常常能補上主角本人留下的空白。

奈恩的女兒拉姆齊夫人搬到桑斯

斯圖亞特王室文件裡,充滿流亡詹姆斯黨家庭的生活細節:他們是誰、做了什麼、過得如何。拉姆齊夫人的故事就是一例。她始終沒分到父親的房間,在聖日耳曼租屋的開銷又太大,於是在 1757 年,和許多詹姆斯黨人一樣,搬到房租便宜得多的主教座堂城市桑斯(Sens)。

她原本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兒,但搬到桑斯後不久,女兒感染天花過世。孤單無依的她,決定收養一個孩子。

拉姆齊夫人收養伯爵家族的小女孩

被收養的女孩,來自蘇格蘭的羅斯伯里伯爵(Earl of Rosebery)家族。第二代羅斯伯里伯爵的妹妹瑪麗,嫁給了阿奇博爾德‧普林羅斯爵士(Sir Archibald Primrose);他因支持「英俊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即查理‧愛德華‧斯圖亞特)發動的詹姆斯黨起事,於 1746 年 11 月在卡萊爾被處決。這段歷史廣為人知。

但似乎沒有人記錄過他們女兒的下落:她和丈夫羅爾先生(Mr Rolle)逃到法國,住在桑斯附近的村莊。1760 年,羅爾夫人生下一個女兒,後來卻因不明原因獨自返回蘇格蘭,把孩子留給丈夫。不久羅爾先生過世,年僅 15 個月大的小女孩,成了法國小村莊裡的孤兒。

當時已經 60 歲的拉姆齊夫人,讓小女孩免於被送進孤兒院,還說服桑斯大主教撥給她一筆撫養津貼。五年後,她寫信給英俊王子查理的私人秘書安德魯‧盧米斯登(Andrew Lumisden),說她愛這個孩子,「就像我親自懷胎生下的一樣珍貴」(’m’est aussi chere que si je l’eusse portée dans mon sein’)(RA SP/MAIN/434/26)。

1766 年瑪麗‧拉姆齊致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第一頁
圖 3|瑪麗‧拉姆齊致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1766 年 3 月 7 日(第 1 頁)。RA SP/MAIN/434/26–27。State Papers Online: Stuart and Cumberland Papers from the Royal Archives。
1766 年瑪麗‧拉姆齊致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第二至三頁
圖 4|同一封信的第 2–3 頁。RA SP/MAIN/434/26–27。State Papers Online: Stuart and Cumberland Papers from the Royal Archives。

更深一層的家族故事:流落費城的母親

那麼,孩子的母親羅爾夫人後來怎麼了?她回到蘇格蘭後再度懷孕,又生下一個女兒。她是第二代羅斯伯里伯爵的外甥女,也是第三代伯爵的表姊妹(第三代伯爵的曾孫,就是日後出任英國首相的第五代羅斯伯里伯爵)。她曾希望家族幫助她回法國找回女兒,卻沒有成功。

拉姆齊夫人的信透露,羅爾夫人想必被家族拋棄了:1766 年,她帶著年幼的女兒住在美國費城,靠幫傭或做裁縫維生(’elle travaille pour sa subsistence’,她靠工作養活自己)(RA SP/MAIN/434/26)。兩年後,她仍在那裡(’la mere de mon enfant est a philadelphie en amerique ou elle vit de travail de ses doigts’,我孩子的母親在美國費城,靠一雙手工作維生)(RA SP/MAIN/446/65)。

1768 年瑪麗‧拉姆齊致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
圖 5|瑪麗‧拉姆齊致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1768 年 12 月 19 日,第 1–2 頁。RA SP/MAIN/446/65–66。State Papers Online: Stuart and Cumberland Papers from the Royal Archives。

拉姆齊夫人收養的小女孩後來怎麼樣了?1776 年拉姆齊夫人過世時,她才 16 歲。她在費城的母親和妹妹後來又如何?一家人是否團聚?羅斯伯里伯爵家族還記得他們在法國和費城的親戚嗎?這些問題,也許有一天會在檔案中找到答案。

研究應用:從書信拼出流亡者的家族史

這個案例說明,王室檔案不只記錄政治大事,也保存了許多普通家庭的日常。以下是佳晨整理的查找方向:

  • 從人際網絡找線索:主角本人的紀錄中斷時,改查家人、同事、收信人或秘書的往來信件。
  • 注意原文語言:流亡宮廷的信件常用法文書寫,人名與地名也可能有法文與英文兩種拼法(例如 Marie/Mary Ramsay),檢索時要多試幾種。
  • 善用檔號:文中的 RA SP/MAIN/345/1 等是皇家檔案館的原始檔號,引用時保留檔號與日期,方便他人回查。
  • 延伸題目:詹姆斯黨流亡社群、近代早期的女性與寡婦處境、跨國收養、移民北美的蘇格蘭人等,都很適合發展成研究或課程。

來源與編輯:依 Gale 提供之〈流亡的詹姆斯黨人的故事:大衛‧奈恩爵士和他的女兒拉姆齊夫人〉Word 原稿及五張原圖整理,改寫為繁體中文並調整用語。英文原文為 Edward Corp 的 Stories from the Jacobite Court in Exile: Sir David Nairne and his daughter, Lady Ramsay(2021 年 2 月 16 日)。依英文原文與家族世系更正兩處:被收養的女孩是第二代伯爵妹妹的外孫女,而非「伯爵的孫女」;第三代羅斯伯里伯爵是首相(第五代伯爵)的曾祖父,而非祖父。延伸閱讀:Edward Corp, Sir David Nairne: The Life of a Scottish Jacobite at the Court of the Exiled Stuarts, Oxford, 2018。圖片與文獻權利歸各相關權利人所有;斯圖亞特王室文件原件典藏於溫莎堡皇家檔案館(Royal Archives)。

本篇涉及的資料庫

本篇引用的四封信件(圖 2–5)皆出自 1 套 Gale 資料庫;圖 1 的版畫非 Gale 資料庫收錄。中文名稱依佳晨產品表調整為台灣用語。

英國政府檔案線上:來自皇家檔案館的斯圖亞特王室文件和坎伯蘭公爵文件

State Papers Online: Stuart and Cumberland Papers from the Royal Archives
圖 2–5:瑪麗‧拉姆齊 1753–1768 年致詹姆斯‧埃德加、安德魯‧盧米斯登的信件(RA SP/MAIN 系列)。

收錄溫莎堡皇家檔案館典藏的斯圖亞特王室文件(約 1665–1823 年,三代流亡斯圖亞特王室的文書,由英王喬治四世購得),以及坎伯蘭公爵文件,涵蓋從 1688 年光榮革命到最後一位斯圖亞特繼承人過世的詹姆斯黨運動史,是研究流亡宮廷、詹姆斯黨起事與 18 世紀歐洲外交的核心資料。

延伸推薦

英國政府檔案線上:十八世紀,1714-1782年
State Papers Online: Eighteenth Century, 1714–1782

可從英國政府的角度,對照同一時期對詹姆斯黨人的監控與外交往來;其中第三部分「西歐」收錄與法國、羅馬等地相關的國務文件。

英國政府檔案線上,1509-1714年
State Papers Online, 1509–1714

第三、四部分涵蓋斯圖亞特王朝在英國本土執政的時期(1603–1714),適合追溯詹姆斯二世流亡之前的政治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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