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華僑筆下的戰後東南亞:從《中國評論週報》看嚴崇發與馬來亞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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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剛結束,英國重新接管馬來亞,提出「馬來亞聯盟」計畫,當地華人該不該、能不能成為新國家的公民?一位幾乎被遺忘的新加坡華僑記者嚴崇發(Ngiam Tong-fatt),在上海的英文雜誌《中國評論週報》上,以親歷者的眼光寫下他的觀察。本篇透過 Gale 收錄的期刊、地圖、報紙與英國檔案,重新認識這位作者與他筆下的戰後東南亞。

原文:Rebecca Chiew(Gale Asia)/The Gale Review,2020 年 10 月 13 日。繁體中文編輯與研究導讀:佳晨數位。

三句話看懂本篇:二戰後英國想把馬來亞各地合併成「馬來亞聯盟」,並讓當地華人也能取得公民身分,結果馬來統治者和民眾強烈反對,英國議會裡也有人擔心華人會「效忠中國」。新加坡華僑記者嚴崇發在 1946 年寫文章分析這件事,還把當地華人分成四種,說明他們各自在乎什麼。他的文章是研究東南亞華人與去殖民化的珍貴第一手材料。

《中國評論週報》:一份由留美學人創辦的英文雜誌

嚴崇發(Ngiam Tong-fatt,1917–?)是二十世紀中期生活在新加坡的華僑,1940 年代擔任《中國評論週報》(The China Critic,1928–1946)的駐新加坡記者。這份英文雜誌由一群留美歸國的知識分子,於 1928 年 5 月 31 日在上海創辦。編輯們雖然公開表示不刊登「政治性」言論,但社論和文章卻經常討論帝國主義、治外法權等議題,主張所有人都應平等使用租界內的公共設施,也廣泛參與上海各種公共事務的討論。

1940 年《中國評論週報》內頁
圖 1|”The China Critic.” The China Critic, vol. 30, no. 7, 1940, p. 97.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WFRXRB039018904。查看原始文獻。

嚴崇發是誰?英文流利、認同華人身分的評論者

嚴崇發怎麼成為《中國評論週報》駐新加坡記者,至今仍是個謎。他的姓氏「Ngiam(嚴)」可追溯到中國海南,但關於他的生平,人們所知甚少。從現存的文章看來,他是一位思路開闊的評論者,英文流利,對自己的華人身分有強烈認同,而且能把中國、馬來亞、新加坡與世界其他地區的時事串連起來思考。

1891 年英國陸軍部繪製的海峽殖民地與馬來半島地圖
圖 2|海峽殖民地與馬來半島各邦地圖,英國陸軍部情報處,1891 年。”FO 881/6252X: General & Siam: Précis of Information. Straits Settlements & Native States of the Malay Peninsula.” The National Archives: Selected Maps Representing the Long 19th Century.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Gale 文件編號 CNONTJ359268776。查看原始文獻。

親歷者的觀察:寫於馬來亞聯盟成立之後

透過嚴崇發的文章,我們能聽到一位現場見證者的聲音:他親眼看見日軍戰敗、英國重新接管馬來亞。1946 年 5 月 26 日,也就是馬來亞聯盟成立(1946 年 4 月 1 日)近兩個月後,他寫下〈馬來亞聯盟的公民身分〉(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這篇文章調查仔細、論證嚴謹,表達了他對英屬馬來亞華人處境的看法與憂慮。

嚴崇發〈馬來亞聯盟的公民身分〉一文開頭
圖 3|嚴崇發〈馬來亞聯盟的公民身分〉。Ngiam Tong-Fatt, “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 The China Critic, vol. 34, no. 12, 1946, p. 183+.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AXBOOT577666457。查看原始文獻。

「馬來亞聯盟」計畫是什麼?

日本入侵前,馬來半島由英國統治,分成三種不同的行政單位:馬來聯邦、馬來屬邦和海峽殖民地。二戰期間,英國殖民部規劃把這些地區統一管理,最終走向自治。1945 年底,英國派哈羅德‧麥克邁克爾爵士(Sir Harold MacMichael)前往馬來亞,與各州蘇丹簽訂新協定,讓計畫得以推行。1946 年 1 月 22 日,計畫以白皮書形式公布,一週後的 1 月 29 日在英國國會辯論。依照計畫,檳城和馬六甲併入馬來亞聯盟,新加坡則另外成為單獨的英國直轄殖民地。

1946 年《晚電訊報》報導新加坡將有自己的總督
圖 4|〈新加坡將有自己的總督〉。”Singapore to Have Own Governor.” Evening Telegraph, 22 Jan. 1946, p. 5.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Gale 文件編號 JF3237940162。查看原始文獻。

英國議會的辯論:擔心華人「效忠中國」

嚴崇發在文章中也提到 1946 年 1 月 29 日的議會辯論。議員們關心的是:馬來亞和新加坡的華人會不會效忠英國殖民政府?他們和當地其他族群的關係如何?埃利班克子爵(Viscount Elibank)說:

埃利班克子爵的發言
圖 5|埃利班克子爵:「依我看,我們若不謹慎行事,很可能會把馬來亞和新加坡拱手讓給中國人,最後被納入中華帝國的版圖,而不是像白皮書計畫的那樣成為大英國協的一部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此事絕不容忽視。」Ngiam Tong-Fatt, “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 The China Critic, vol. 34, no. 12, 1946, p. 183+.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AXBOOT577666457。查看原始文獻。

加曼斯上尉(Captain L. D. Gammans)則說:

加曼斯上尉的發言
圖 6|加曼斯上尉:「中國已經聲明,出生在任何地方的華人都是中國公民。在任何文明國家,一個人在成為公民之前,都必須經過嚴格審查,並宣誓放棄原本擁有的其他公民身分。」Ngiam Tong-Fatt, “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 The China Critic, vol. 34, no. 12, 1946, p. 183+.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AXBOOT577666457。查看原始文獻。

反對馬來亞聯盟的聲浪

馬來亞聯盟不只引起當地華人疑慮,更遭到馬來各州蘇丹與馬來民眾的強烈反對。蘇丹們認為新協定削弱了他們的地位,馬來人也擔心寬鬆的公民條件會讓自己失去在本土的優勢;1946 年 5 月,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UMNO)就在反對聲浪中成立。

1946 年《星期日泰晤士報》報導馬來亞聯盟提案
圖 7|”Malayan Union Proposals.” Sunday Times, 2 June 1946, p. 5.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Gale 文件編號 FP1801657704。查看原始文獻。

中英兩國對「華人身分」的不同看法

早在 1945 年 10 月,中英兩國對馬來亞華人的分歧就已浮現。當時中國政府照會英方,希望英方發給新加坡華商胡少炎(Aw Siow Yam)簽證,讓他前往馬來亞「救助當地華人」。英方起初同意,認為「胡少炎赴馬將有助於重建當地華人的秩序」,卻在同年 12 月撤銷決定,理由是「照顧馬來亞華人應屬中國駐當地領事的職責」。

英國印度事務部關於救助馬來亞華人使團的檔案
圖 8|「救助馬來亞華人使團」檔案(1946 年 1 月 16 日至 1947 年 1 月 17 日)。Mission to the Malayan Government for the Relief of Chinese Nationals in Malaya. IOR/L/PS/12/1122, Political and Secret Department Records, British Library.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EGZCLA098725113。查看原始文獻。

嚴崇發清楚意識到,二戰後隨著國際法演變與去殖民化浪潮,世界正處在關鍵的轉折點。除了公民身分問題,他也評論了戰後中國作為戰勝國的外交政策:

嚴崇發談中國外交政策的段落
圖 9|嚴崇發談中國外交政策:「中國已從戰爭中走出來,成為世界大國之一……中國目前遵循與其他大國友好相處的外交政策,不干涉其他大國的政治變革。但她不能對這些變革影響到海外華人坐視不管,她必須保護海外僑民的利益。」Ngiam Tong-Fatt, “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 The China Critic, vol. 34, no. 12, 1946, p. 183+.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AXBOOT577666457。查看原始文獻。

誰是公民?四種華人的四種心情

當地華人是否取得馬來亞聯盟公民身分,直接影響馬來亞和新加坡的未來。多德(E. E. Dodd)為費邊殖民局(Fabian Colonial Bureau,1940 年代中期對英國殖民政策頗有影響力的獨立智庫)撰寫的報告《新馬來亞》(The New Malaya)也討論了這個問題,該報告收錄於 Gale「現代世界的形成」資料庫。當時華人約占當地人口的一半,另一半為馬來人、印度人與歐亞混血族群。

嚴崇發把當地華人的反應分成四類:

  • 土生華人(海峽華人):過去一直自認是英國子民,現在開始願意了解自己的「中國根」。
  • 華商:商業利益仍然擺在第一位。
  • 在中國出生、受英文教育的華人:最在乎的是自己在政府或英國公司的工作與優渥生活不受影響。
  • 受中文教育的華人:把中國總領事當成自己的保護傘。

馬來亞聯盟解體,緊急狀態開始

1948 年 2 月 1 日,在強烈反對下,成立不到兩年的馬來亞聯盟被馬來亞聯合邦(Federation of Malaya)取代,公民資格也大幅收緊。戰後的不滿持續發酵,殖民地社會的緊張情勢升高。戰時在英國支持下抗日、由馬來亞共產黨主導的馬來亞人民抗日軍(MPAJA)成員,後來轉入地下武裝。1948 年 6 月,三名歐籍種植園經理在霹靂州遇害後,英國宣布馬來亞進入「緊急狀態」,展開長達十二年的鎮壓行動。

嚴崇發的八篇文章:一位有待發掘的作者

嚴崇發的關懷不只是馬來亞聯盟。Gale「中國與現代世界:傳教士、漢學與文學期刊,1817-1949年」收錄了他在 1940 至 1946 年間發表於《中國評論週報》的八篇文章,主題涵蓋中國文學的價值、新生活運動、中華文明的成就等。對研究中國與東南亞近現代史的學者來說,他是一位值得深入研究的人物。

  • 〈中國文學的真正價值〉,1940 年 5 月 9 日。查看原文
  • 〈新生活與舊中國〉,1940 年 6 月 20 日。查看原文
  • 〈給學生的話〉,1940 年 8 月 15 日。查看原文
  • 〈一位海外華人的發言〉,1946 年 4 月 25 日。查看原文
  • 〈中國的創造力〉,1946 年 5 月 23 日。查看原文
  • 〈中華文明的幾個面向〉,1946 年 5 月 30 日。查看原文
  • 〈創造中的奇蹟哲學〉,1946 年 6 月 6 日。查看原文
  • 〈馬來亞聯盟的公民身分(Citizenship in the Malayan Union)〉,1946 年 6 月 20 日。查看原文

研究應用:從一位小人物看大時代

  • 以作者為線索:在期刊資料庫以作者名(Ngiam Tong-fatt 及其他拼法)檢索,可以把散落在不同期數的文章集中起來。
  • 對照官方與民間觀點:把嚴崇發的評論、英國議會辯論、英國檔案與報紙並讀,可看見同一政策在不同立場者眼中的樣貌。
  • 注意譯名與拼音:東南亞華人姓名常依方言拼寫(如 Ngiam、Aw),中文名稱多為推定,引用時宜保留原文拼法。
  • 延伸題目:海外華人的國籍與認同、東南亞去殖民化、戰後中國的僑務政策、英文華人報刊史,都適合發展成研究或課程。

來源與編輯:依 Gale 提供之〈嚴崇發筆下二十世紀中期的東南亞〉Word 原稿及九張原圖整理,改寫為繁體中文並調整用語。英文原文為 Rebecca Chiew 的 Ngiam Tong-Fatt’s Essays Provide Great Insight into Mid-Twentieth Century Southeast Asia(2020 年 10 月 13 日)。依公開歷史資料修正與補充:馬來亞聯盟計畫由英國殖民部規劃,麥克邁克爾爵士的任務是與各州蘇丹簽訂新協定;新加坡未納入聯盟;馬來亞人民抗日軍本由馬來亞共產黨主導,而非「後來結盟」;緊急狀態的背景與巫統成立亦另行補充。嚴崇發、胡少炎等中文姓名依原稿,可能為音譯推定。圖片與文獻權利歸各相關權利人所有;Gale 文獻連結可能需要機構訂閱或登入。

本篇涉及的資料庫

以下依原稿九張圖片與文中提及的資料辨識,共涉及 5 套 Gale 資料庫。中文名稱依佳晨產品表調整為台灣用語。

中國與現代世界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
圖 1、3、5、6、9:《中國評論週報》(傳教士、漢學與文學期刊,1817-1949年);圖 8:英國印度事務部政治與機密部檔案(可能屬於「外交與政務秘檔,1869-1950年」分輯)。

嚴崇發的八篇文章都收錄在「傳教士、漢學與文學期刊,1817-1949年」,是研究民國時期英文華人言論與海外華人觀點的核心材料。

十九世紀作品線上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
圖 2:1891 年英國陸軍部繪製的海峽殖民地與馬來半島地圖。

原稿僅標示系列名稱,依內容判斷可能屬於「地圖與遊記」分輯,正式取用前宜以單件紀錄確認。

大英圖書館報紙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
圖 4:1946 年《晚電訊報》報導新加坡另設總督。

《星期日泰晤士報》歷史典藏

The Sunday Times Historical Archive
圖 7:1946 年馬來亞聯盟提案報導。

現代世界的形成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文中提及:E. E. Dodd,《新馬來亞:致費邊殖民局報告》(The New Malaya: Report to the Fabian Colonial Bureau)。

收錄大量經濟、貿易與殖民政策相關的專著與小冊子,可補充英國本土對殖民地政策的辯論。

引用與產品範圍:以上列的是本篇實際引用或提及的資料庫,不是延伸推薦清單。分輯歸屬依文獻與產品表對照,不代表所有機構皆已訂閱;可由佳晨協助確認適用授權與試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