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兩個祖國的美國傳教士:從 Gale 史料看畢啟與華西協合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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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啟(Joseph Beech)是華西協合大學的創校校長。他把人生中的四十年獻給中國西部的教育:替學校募款、找老師、與各級官員打交道,也推動男女同校。本篇透過 Gale 收錄的英文教會期刊與傳教士書信,重建這位「擁有兩個祖國」的教育家如何一步步把一所大學蓋起來。

原文:Liping Yang(Gale Asia)/The Gale Review,2020 年 3 月 11 日(華西協合大學創校 110 週年)。繁體中文編輯與研究導讀:佳晨數位。

三句話看懂本篇:1910 年,五個基督教差會在成都合辦了華西協合大學,畢啟是最重要的推手之一。他在美國到處演講募款,替學校募得超過五百萬美元,也親自挑選老師、和軍政長官保持良好關係。1940 年他退休時,國民政府頒給他勳章,蔣介石稱讚他是「西方賢人」。

畢啟是誰?從英國少年到華西大學校長

畢啟肖像
圖 1|畢啟(Joseph Beech)。來源:耶魯大學神學院圖書館。

畢啟(1867–1954)出生於英國,童年隨家人移居美國。1899 年自衛斯理大學(Wesleyan University)取得哲學學士學位後不久,便被美以美會海外傳道部派往華西。這很可能受到 1880 年代末興起於美國的「學生志願海外傳道運動」影響,該運動的口號是「在這一代將福音傳遍世界」。

畢啟先在重慶工作一段時間,1905 年轉往成都,擔任成都華美學堂校長。華西協合大學由在四川傳教的五個基督教差會在成都聯合創辦,畢啟是創校推手之一,並出任首任校長;1931 至 1941 年間改任校務長(Chancellor),由華人校長張凌高主持校務,之後退休返美,1954 年在芝加哥過世。參與合辦的差會包括:

  • 美國浸禮會(American Baptist Church Mission)
  • 英國公誼會(Friends’ Foreign Mission Association)
  • 加拿大英美會(Methodist Church of Canada,後併入加拿大聯合教會)
  • 美以美會(Methodist Episcopal Mission)
  • 英國聖公會差會(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1918 年加入)
1939 年從萬德堂塔樓向東北眺望的華西協合大學校園
圖 2|從萬德堂(Vandeman Hall)塔樓向東北眺望華西協合大學校園,可見教育學院、行政樓,遠方為圖書館。〈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Campus, looking northeast from tower at Vandeman Hall〉,The Chinese Recorder, vol. 70, no. 6, 1939。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BJMFFK604599090。查看原始文獻。

踏足華西:從傳教士名單找到畢啟

畢啟在中國早期的經歷,留下的紀錄不多。不過,他的名字出現在 1906 年與 1907 年《華西教會新聞》(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刊登的兩份傳教士名單中。這類名單看似枯燥,卻是追蹤傳教士行蹤、所屬差會與駐地的重要線索。

1905 年底華西新教傳教士名單
圖 3|〈1905 年底華西新教傳教士名單〉。”List of Protestant Missionaries in West China, End of Year 1905.”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vol. 8, no. 1, 1906, p. 4+。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1906 年川黔滇新教傳教士名單
圖 4|〈1906 年川、黔、滇新教傳教士名單〉。”Alphabetical List of Protestant Missionaries in Szchwan, Kweichow, and Yunnan. 1906.”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vol. 9, no. 4, 1907, p. 29+。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為大學籌建而奔走:為什麼華西需要一所基督教大學?

華西協合大學的籌備工作始於 1905 年,並成立臨時管理部,成員包括畢啟、霍德敬(H. T. Hodgkin)、羅成錦(H. D. Robertson)、石恆勵(H. T. Silcock)、衛廉士(E. Williams)、周忠信(J. Taylor)、約斯特(J. W. Yost)、甘來德(Dr. Canright)、嘉爾生(E. J. Carson)、客士倫(C. R. Carscallen)等人。

芝加哥大學曾派培通(Ernest D. Burton)與 Thomas C. Chamberlin 兩位教授來華,調查中國教育現況並評估在華設立大學的可行性。管理部向兩位教授提交了〈在華西創建一所基督教大學的理由〉(Raison d’Être of a Christian University in West China),主張辦大學是傳教工作的重要一環;而華西現有的公立大學理念完全不同,「提供的教育達不到我們希望企及的標準」,因此「最好提出一套獨立方案,竭盡全力去實現」。

報告也說明聯合辦學的好處:透過接觸「高等的智性生活」傳遞「完整的基督教訊息」;引進「最優秀的西方教育理念」;更重要的是培養「新中國的領導人物」,包括「官員、教師、作家等等」。

在華西創建一所基督教大學的理由
圖 5|〈在華西創建一所基督教大學的理由〉。”Raison D’Etre of a Christian University in West China.”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1936, p. 36+。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研究提問:這份文件刊登於 1936 年,回顧的卻是建校之初的論證。研究時可比對當年的原始報告與後來的回顧版本,觀察校方如何在不同時期重新敘述自己的辦學使命。

籌措資金:一封信裡的 82,000 美元

華西協合大學於 1910 年 3 月 11 日正式開學,「在臨時教學樓中迎來第一批 11 名新生,共有八位教師,其中六位西方人、兩位中國人」。當時只有文學院一個學院。到畢啟退休時,學校已增設理學、醫學、宗教、教育與牙醫五個學院,各有專屬的教學樓;學生增加到 544 人,其中女生 198 人。

1939 年雪中的華西協合大學教育學院教學樓
圖 6|華西協合大學教育學院教學樓(抗戰期間,內遷的金陵大學也在此樓設置辦公室)。”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Education Building, University of Nanking Has Administrative Offices in Part of This Building.” The Chinese Recorder, vol. 70, no. 6, 1939。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羅成錦在〈華西協合大學歷史概覽〉中形容畢啟:「微笑面對一路上的各種困難……在西方各國,我們看到他奔走各地,講述這所大學的故事與機會,激發人們的興趣,讓人們滿懷信心地提供大學所需的資金。」

這些努力可以在他的信件中看到。1920 年 1 月 20 日的一封信裡,畢啟列出「1919 年上半年為學校爭取到的」10 筆承諾捐款,總計 82,000 美元,連捐款人、承諾金額、已付金額和指定用途(例如「興建教學樓」、「設立講座教授」)都寫得清清楚楚。但這只是「華西協合大學超過 40 萬美元百年預算中的一小部分」,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畢啟致 De Vesty 的信,列出捐款清單
圖 7|畢啟致 De Vesty 的信。Letter from Joseph Beech to Mr. De Vesty, Dixon, Illinois. Beech, Dr Joseph, 1919–1920. MS, Missionary Files: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Missionary Correspondence, 1912–1949: China. General Commission on Archives & History, United Methodist Church.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Gale 文件編號 ADGPZT676424999。查看原始文獻。

1940 年一篇報導畢啟退休的文章指出,他在美國募得的資金占「成都華西協合大學全部資產的大部分」,總額超過 500 萬美元;他估計學校舊建築價值約 100 萬美元,另有價值 100 萬法幣的新建築,包括正在興建的協合醫院。

《教務雜誌》1940 年報導畢啟榮退
圖 8|〈畢啟博士榮退〉。”Dr Beech Retires from China with Honor.” The Chinese Recorder, vol. 71, no. 6, 1940, p. 405。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聘用大學教員:專業優先,不講人情

畢啟也積極從美國為學校物色優秀教師。在 1919 年 10 月 28 日的一封信中,他主張教職員與應徵者之間的私人關係不應影響聘用決定,並建議董事會婉拒一對夫婦的申請,顯示他用人公正的原則。

同一封信裡,他強烈希望聘請李哲士(Liljestrand)博士,認為對方在生理學實驗室的經驗能「更好地服務這所大學的使命」、「吸引醫學院的學生」,而且這樣的「生理學家很難找到」。

畢啟致 Frank Mason North 的信
圖 9|畢啟致 Frank Mason North 牧師的信。Letter from Joseph Beech to Reverend Frank Mason North, New York, p. 63. Beech, Dr Joseph, 1919–1920. MS, Missionary Files: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 Missionary Correspondence, 1912–1949: China.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Gale 文件編號 ADGPZT676424999。查看原始文獻。

與中國官員維持良好關係

要在華西辦一所課程與公立大學截然不同的基督教大學,校方必須與地方、省級和中央官員維持良好關係,才能取得政府認可、更多經費來源,以及畢業生的就業機會。畢啟在這方面表現出色。

1914 年 10 月,華西協合大學舉行華美宿舍(Joyce Memorial Building)落成典禮,四川都督與民政長都出席,各自捐款 3,000 美元,並爭取到大總統袁世凱的支持與一張 4,000 美元的支票。四川都督胡景伊還為學校題詞並加蓋省印。這些都記錄在畢啟 1915 年發表於《教育評論》(Educational Review)的文章中。

華美宿舍落成典禮
圖 10|華美宿舍落成典禮,這是華西協合大學最早的兩棟永久建築之一。”Opening of the Joyce Memorial Building, One of the First Two Permanent Buildings of the 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The Chinese Recorder, vol. 46, no. 2, 1915, p. 74。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1920 年代的中國動盪不安,反帝國主義、反不平等條約的民族運動高漲,許多傳教士與教會財產受到波及。蔣介石領導的北伐(1926–1928)擊敗軍閥,最著名的是 1927 年 3 月的南京事件,外國人的住宅與商號遭劫掠,造成約 40 人傷亡。華西協合大學也受到這波排外浪潮影響。

1927 年 1 月 22 日,畢啟致信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四軍軍長劉文輝,表達對教職員安全的擔憂。劉文輝在 1 月 28 日回信承諾:「我以個人名譽擔保……對從事傳教工作的所有美國人及學校和教會財產將給予充分的保護……在這個問題上,特別是華西協合大學和全體教職員的安全,請信賴我。」

劉文輝肖像
圖 11|劉文輝肖像。General Liu Wen Hwei; scanned by 天竺鼠 / Public domain。
劉文輝致畢啟回函節錄
圖 12|劉文輝回函節錄。”General Liu’s Letter.”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1927, p. 12+。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HCSEXC807042011。查看原始文獻。

與政府的良好關係,在 1935 年的畢業典禮上表露無遺:蔣介石夫婦親自出席,並留下了這張合影。

蔣介石夫婦與戴謙和夫婦合影
圖 13|蔣介石夫婦與在華西協合大學任教的戴謙和(Daniel S. Dye)夫婦合影。來源:Daniel S. and Jane Balderston Dye Papers, Box 13, Yale Divinity School Library(此圖非 Gale 資料庫收錄)。

倡導男女同校:內陸第一所男女同校的大學

1924 年,華西協合大學設立女子學院,迎來首批八名女生,成為中國內陸第一所男女同校的大學。那天,畢啟站在行政樓門口迎接每一位同學。1929 年,第一批女生從教育系(四位)與中文系(一位)畢業;1932 年出現第一位醫科女畢業生;到 1934 年女子學院十週年時,全校 561 名學生中女生已占三分之一。

這是多方共同努力的成果,特別是三個北美基督教女子差會:加拿大衛理公會女子傳道會、美以美會女子海外傳道會與美國浸禮會女子海外傳道會。女子學院院長 Mary E. Streeter 說,畢啟是「女子學院最忠實的朋友之一」,不只批准設立學院,還「更進一步,倡導了男女同校」。

畢啟與華西協合大學女子學院
圖 14|〈畢啟與華西協合大學女子學院〉。Streeter, Mary E. “Dr Beech and the Woman’s College 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41, no. 4, p. 181。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Gale 文件編號 SFGJLF422708745。查看原始文獻。

光榮退休:「我有兩個祖國」

畢啟對中國高等教育的貢獻,獲得國民政府肯定。1940 年退休時,他獲頒采玉勳章(Jade Medal)。據原文所述,此前獲此勳章的美國人只有哲學家杜威(John Dewey)與哥倫比亞大學校長巴特勒(Nicholas Murray Butler)。

蔣介石在 1940 年 3 月 18 日的歡送辭中稱他為「西方賢人」:「畢啟博士為大學延攬了一大批優秀的中外學者……他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這個國家的教育事業……他將會被中國學者和學生永遠記得。」

授勳典禮於 1940 年 3 月 30 日在重慶嘉陵賓館舉行,由行政院副院長兼財政部長孔祥熙代表國民政府授勳。出席者包括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玉祥、交通部長張嘉璈、教育部長陳立夫、經濟部長翁文灝、張群、外交部次長徐謨、宣傳部副部長董顯光、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以及美國大使詹森(Nelson T. Johnson)等人。畢啟在答辭中說,他很幸運擁有兩個祖國:一個是他引以為傲的國籍所在,另一個是他工作四十年、深深熱愛的中國;正因為熱愛中國,他相信中國值得擁有最好的基督教學校,並為此奮鬥了三十年。

畢啟博士授勳儀式報導第一部分
畢啟博士授勳儀式報導第二部分
圖 15|〈畢啟博士授勳儀式〉。A. F. L. “The Investiture of Dr Beech.” 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 vol. 41, no. 5, p. 208+。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查看原始文獻。

研究應用:教會大學史可以怎麼找?

這篇案例結合了教會期刊、傳教士名單、募款書信與照片。以下是佳晨整理的查找方向:

  • 中英文名稱與舊式拼音並用: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WCUU、Chengtu、Szechwan 等舊式拼法,搭配人名(Joseph Beech、Liu Wen Hwei)檢索,命中率更高。
  • 期刊與書信對照:期刊呈現校方對外的說法,書信則透露內部的考量(例如用人與募款細節),兩者並讀才能看到完整樣貌。
  • 注意刊登年份與事件年份:像〈在華西創建一所基督教大學的理由〉1936 年才刊出,引用時要區分當年原件與後來的回顧。
  • 延伸題目:教會大學與地方政權、女性高等教育、醫學與牙醫教育在華西的發展、抗戰時期大學內遷等,都是可以發展的研究或教學主題。

來源與編輯:依 Gale 提供之〈擁有兩個祖國的美國傳教士:畢啟與華西協合大學〉Word 原稿及十六張原圖整理,改寫為繁體中文並調整用語。英文原文為 Liping Yang 的 An American Missionary with Two Motherlands: Joseph Beech and 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2020 年 3 月 11 日)。依英文原文與原始史料更正數處:畢啟 1931 年後的職務為「校務長」(Chancellor)而非「教務長」;合辦差會中的「美道會」應為加拿大英美會,英國聖公會差會於 1918 年加入;授勳典禮地點為重慶嘉陵賓館;「張嘉傲」應為張嘉璈。其他參考資料:Lewis Calvin Walmsley, West China Union University, New York: United Board for Christian Higher Education in Asia, 1974, pp. 79–85;Joan Beech, “Farewell Address to Joseph Beech from Chiang Kai-Shek,” 2009。圖片與文獻權利歸各相關權利人所有;Gale 文獻連結可能需要機構訂閱或登入。

本篇涉及的資料庫

以下依原稿十六張圖片辨識,共涉及 2 套 Gale 資料庫。圖 1、圖 11、圖 13 分別來自耶魯大學神學院圖書館與公有領域圖片,非 Gale 資料庫收錄。中文名稱依佳晨產品表調整為台灣用語。

中國與現代世界:傳教士、漢學與文學期刊,1817-1949年

China and the Modern World: Missionary, Sinology, and Literary Periodicals, 1817–1949
圖 2–6、圖 8、圖 10、圖 12、圖 14、圖 15:《教務雜誌》(The Chinese Recorder)、《華西教會新聞》(West China Missionary News)等期刊的文章、照片與名單。

收錄 17 種 1817 至 1949 年間在華出版或以中國為主題的英文期刊,涵蓋晚清與民國時期,是研究傳教士、教會學校與中西文化交流的核心資料。原稿僅標示系列名稱,分輯歸屬依期刊名稱對照,正式取用前宜以單件紀錄確認。

十九世紀作品線上:亞洲與西方

Nineteenth Century Collections Online: Asia and the West
圖 7、圖 9:畢啟 1919–1920 年致 De Vesty、Frank Mason North 的信件(美以美會在華傳教書信,1912–1949)。

收錄英美外交檔案、亞洲傳教活動紀錄與個人書信日記,可看到傳教士在募款、人事與校務上的第一手考量。

延伸推薦

珍稀原始典藏檔案:《教務雜誌》及中國的新教傳教團體,1867-1941年
Archives Unbound: 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the Protestant Missionary Community in China, 1867–1941

若研究重點是《教務雜誌》本身或在華新教傳教網絡,這套專題典藏可作為單一主題的入門選擇。

引用與產品範圍:前兩套為本篇實際引用的資料庫,「延伸推薦」為佳晨依主題補充。分輯歸屬依文獻與產品表對照,不代表所有機構皆已訂閱;可由佳晨協助確認適用授權與試用。